一个老头他在飞

巴别塔的故事来自于《圣经》创世纪第11章，说的是当时人类联合起来兴建一座可通往天堂的高塔。这是上帝所不愿的，于是他为了阻止人类的计划，让人类说不同的语言，使人类相互之间不能沟通。巴别塔无法建成，人们从此因相互无法交流而隔阂、仇视甚至自相残杀。

在希伯来语中，巴别有“变乱”之意，即是差异、矛盾所造成的不可相互理解的后果。巴别塔的传说在西方历史上衍生出一个文化传统，影响深远。

2006年墨西哥导演阿加多·冈萨雷斯·伊纳里多的影片《巴别塔》(Babel) 立意正在此处：不同民族、种族，不同个体之间能否达成纯粹的交流。这部电影中的通天塔一般被看作是全球化的隐喻，它质疑了全球化其乐融融的表面，从哲学上有向萨特式存在主义靠拢的倾向。“他人即地狱”，救赎几乎没有必然的可能。

《圣经》中巴别塔的故事核心是语言的分化，语言被看成是人类团结在一起的关键因素，它是文化、习俗、意识形态的最重要表征。这种思路的逆向结论是，只要达成语言上的一致，纯粹交流就是可行的。

这种结论太过一厢情愿了，即便人类公用一种语言，我们也不可能建造出一座通天塔来；即便人来建造出一座通天塔，也不会所有人都能通向天堂，总有人牺牲在路上。问题的关键就在于，谁做人梯，谁又获得去天堂的通行证。

人不被他人理解，这或许是除原罪之外，人所必须背负的另一重负。

我重提这个故事，是有感于最近中国媒体与西方媒体之争的事情。东方和西方可能达成真正的交流吗？这几乎不成为一个问题，从萨伊德的《东方学》中所写到当下诸多事件，无不表明东西之间的差别绝非仅仅是海洋和大陆，也不仅仅是语言的不同。这次有关奥运和东藏的事件中，东西方媒体们用相同技术制造出来的键盘、闪光灯、镜头，完成的却是绝然不同的报道；他们甚至可以用同一种语言文字来讲一件事，出来的结果还是不会一致。

交通之发达，信息之通畅，在紧密联系世界的同时，也将原本难以调和的差异和矛盾激化。另一方面，全球化又是如此迅急而不可避免，不同的人、民族、国家更加频繁地相互直接面对彼此。

我们一直承认一种理论，即他者可作为确认自我的参照物。我想说这并不可靠，首先他者从来不是一个镜面，它不可能完整无缺地映照出我们的形象，更何况他者本身就有可能是凸面镜、凹面镜；其次，我们只能看到视力所及、听到耳力所致、想到心力所能的有限事务，我们自身也不是平面的。

难道我们再也不能彼此理解了吗？难道就没有一种方法，可让所有人（哪怕是大部分人）达成交流？或许有，可时代并不会提供给我们寻找它的机会。

“同一个世界，同一个梦想”，北京奥运会的口号强烈地显示了我们要与别人达成一致交流的渴望，这个口号非常符合中国的民族性格，它所最终指向的是某种家庭式的、和睦的盛会，是弥合多种差异、缝隙而实现全世界的“同乐”。现实之残酷在于——同一个世界，不同的梦想，中国和西方投注在奥运上的梦想是不同的，因此所反映出来的态度也必然不同。

不管这场媒体激战的结果如何，受伤最重的可能是中国，因为我们在奥运上投注了太多的热情和心力，很难接受它被任何事件破坏；受惠最多的也可能是中国，因为我们或许能借此机会真实地看清自我和他者的位置、关系，并愿意把更多的精力放在让人们活的更好之事情上。

2008/4/17